灯火深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秦三隐 时间:2015-01-01 18:05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原创文学
正是初冬的天气,北方的小县城天刚蒙蒙黑下来,街两旁小贩的摊子上都开始冒出腾腾的热气。大都不叫卖,安静的蒸着包子或者手握着一把竹签,竹签上是一串瘦长的不知什么肉,在一堆炭上烤着。炭堆上看不见明火,只是不停冒着黑烟。风一吹,就跑到过路人的眼睛里,手套也来不及摘就往眼睛上揉。然而也只是嘴里嘀咕一声,自顾往前走了。路灯下往往是卖烤地瓜的,多是中年的男人或女人,揣着袖子守着一个黑乎乎的油桶,上面放着几大块快要烤熟的地瓜。间或从桶里掏出几块生的,胡乱抹了两把又放上去烤。远远闻见地瓜的香味,贺峰回头看了一眼,是个中年女人,短短的头发,身上胡乱套着一条围裙。两只手塞在裤子的口袋里,来回的跺着脚。旁边台阶上却还坐着个半大的小女孩,身子往前弓着,脖子往衣服里缩,微微的发抖。正看着,听见后面有人按喇叭,抬头看见是绿灯,一拧车把子往家走了。
  
  到了家可梅正做好饭,正在摆碗筷,看见贺峰回来,只说:“回来了,洗手吃饭吧。”贺峰摘了手套,又把大衣脱了放到衣架上,回身往桌子上看:“今儿做的什么?”可梅正在厨房里盛汤,一手端了碗,一手拿了勺子,正要回答,手里的勺子一滑,掉到锅里溅了她一身。随手在锅台上拿了抹布,在身上擦了两下也就算了。端汤出来贺峰已经坐下了,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就说:“菜有点咸了。”可梅拿了双筷子说是吗?也就夹了两口说也还好。顶头正有一盏灯照下来,有点苍白的光照在一桌子饭菜上,两个人都不说话,像一出默剧演的正好,然而并没有什么滑稽的成分,不过是中年的一对夫妻在吃饭。引不得众人发笑。
  
  孩子上大学走掉了,家里就剩了他两个。平常也不过是一块坐着安静的吃了饭,早上起来各自上班。七年之痒早已过了,大概到了中年,又有了中年之痒。可梅是个没什么姿色的女人,到了中年更是发了福,浑身一团肉塞到衣服里。她也不大爱打扮,同事常常请了她一块做头发,她也是只是把头发的长短变了又变。时新的衣服也不大穿,总是在商场打折的时候去买了许多,合不合适都买回来,说是便宜,很是划算。小县城里各处商家打折她都知道,早早去排了队,淘了许多过时的衣服回来。人前人人都说她是个会持家的人物,然而背地里多说她只一味的省钱,也不知省给谁。她也总有听到的时候,正扯着衣角给人炫耀的手也便放下来。渐渐她也终于觉得,然而还是酷爱淘打折的衣服,跟那些同事倒不大来往了。
  
  贺峰比可梅小了两岁,他又娃娃脸,三十七八岁的人看起来一点不显老,只是头发先白了。他不像可梅,虽然也俭省,对自己的衣着外貌却十分在意。常常买了染发膏回来,让可梅帮着染。他常说让她也染染,可梅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又抬手捋了捋头发:“还染什么呢?都老了。”贺峰也就不说什么,他不嫌弃她,只是觉得有时让他难堪。贺峰是做老师的,学校里常常组织一块出去旅游。旁人都带了家属,贺峰偏偏一个人,人问他也只说我们家那个不爱出门,死活不肯来呢。
  
  贺峰正窝在沙发上,看他不爱出门的妻子收拾碗筷。电视里正放着广告,一家三口开了车,一会森林一会海洋。贺峰丢了遥控器,仰卧下去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,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买辆车呢。
  
  贺峰上班还是骑的那辆粉红色的电动车,起先是买给可梅的,搬了家之后贺峰离学校更远了些,可梅的学校却在离家很近的地方。电动车便给了贺峰。贺峰起先不愿骑,然而也并不舍得买新的,也就一直开着。起先并不觉得什么,久了也觉得不大好意思。有些同事并没有像他教了许多年的书,多少年都无私不无私的站在讲台上,然而他们都先买了车,学校停车的地方停了许多,他每次上班骑车经过,总要停下来上前摸一把,或者周围转一圈,嘴上说着这车如何如何,心里到底不大得意,拽着自己的粉红电动车往学校里面走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电车停下了。
  
  也跟可梅提过,然而心里知道提也是白提。买不买车并不是可梅说了算,归根结底还是家里积蓄不够,孩子又上了大学,花费更大。可梅如今连打折的衣服也不大买了。日复一日那几件衣服替换着穿,每次贺峰回家,可梅都像个衣架子走到他面前——是个无人问津的衣架子,上面长久的搭着一件花裙子,或者一件灰大衣。家里的情况贺峰很清楚,然而还是愿意跟可梅提一提买车的事,每每吃过了饭就窝在沙发上看汽车杂志,看到心仪的站在高处点评两句:“这类型的车性能挺好,就只太污染环境,排气量太大。”可梅听了也不搭腔,心想着说的好像排放量不大你就有钱买似的。
  
  点评了多少年的车贺峰也没买上一辆车。久了也就淡然了。年纪略微大了些,面子上的事情有些不大顾了。回乡下老家却是件很挣面子的事,每次回去看他母亲都要借了同事的车,在后备箱里塞满各样保健品,在大街上走一遭,碰到熟人了免不了要搭几句话。村子小,到处都是大爷大伯大婶。年轻的一辈不大认识了,老一辈的见了他总要很恭敬地上来握了手,贺峰心里觉得好笑——乡下人,倒搞得像领导人会面似的,郑重的问了句:“最近还好吧?工作顺利吗?都买了车啊——吃饭了吗?”贺峰点上一支烟,不紧不慢的每个人都回答到,并不是有十分的耐心,只是这一番阵势让他觉得仿佛是领导下乡考察民情,既是考察,愿不愿意都要装出亲切的样子——虽然旁边并没有什么记者要拍照。
  
  贺峰的父亲早逝,母亲一个人住在乡下。贺峰的弟弟也在乡下,然而并不能照顾到母亲许多。他弟弟两口子每年都要出去打工,把孩子都留给母亲。母亲七十岁了,还在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,每日早早起来做饭,把孩子送去上学,回来就躺在床上,也并不睡觉。一台黑白的电视机长久的开着,多是唱戏,咿咿呀呀唱了许多遍,电视里却还一直在唱。有个电视台是个穿了红色旗袍的女人,两只手拉着三弦,嘴里唱着才子佳人。一直唱了许多日子,都是那一出,后来有次电视机不知怎么坏掉了,电视里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也看不见了。她觉得忽忽若失,挪着小脚去邻居家请了人来帮忙把电视机修好了,看见那个女人仍在拉三弦,还是那一出,才放下心来。
  
  她不愿跟贺峰去城里,年纪大了些,心里唯恐什么时候突然就死掉了。她要死在自己的家里——她的老头子就死在医院里,救护车从乡下到城里,刚下车放到病床上就闻到一阵的臭气,再去看他,眼睛已经睁不开了,摸了摸手,还有余温,然而脉搏已经不跳了。她在旁边看着医生什么都乱试一通,心里也知道是救不回来了,小脚站不稳一下子跌在地上,只是哭,嘴里也只是说:“老头子你要死死在家里啊,你要死死在家里啊······”她跟她的老头子一块在那个家里过了六十多年,也吵了六十多年。老了之后还为了一件小事大吵,她要回娘家,然而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,就只好跑到地里,在没人的地方哭了一场,把头上裹着的淡紫色头巾取下来抹了抹鼻子,就又挪着小脚回家去了。
  
  老头子死掉之后,她还想着要入土为安。其时乡下也已经要实行火葬。然而她怎么都不肯。背着人给村支书送去了一千块钱,又为了把老头子埋在祖坟里,祖坟在分地的时候分到了别人家。她叫贺峰去给人家换,商量好了给人家三亩地,才能让老头子埋祖坟里。地都分给了他们弟兄两个,又跟那家人商量了许久才答应两亩就行。又去买了黒木棺材,里面裹了几层白布,给老头子穿了新买的大衣,戴了顶帽子,鞋子也是新换的,才把他抬进去。送葬的时候正是傍晚,远的近的都来拜过才好入土,想着拜完正好天黑,抬出去埋了也没人看见。来了许多的人,同辈的大都鞠个躬,小辈的在地上垫了几层厚厚的纸才单膝跪下去,点了两下便赶忙起来。来来往往人很多,天渐渐黑下来,屋里搬空了,只放着一个棺材,头顶上悬挂着一只小小的灯泡,发出一团昏黄的光,洒在棺材里老头子的脸上。来往的人不小心碰到了灯泡,灯光摇摇晃晃里照出她的影子,在土墙上娇小的一团。外面天已大黑了,几个妇女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,男人们在商量怎么抬。她回头看见灯泡又在晃,还只她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,蒙蒙的黑漆漆的一团。
  
  贺峰心里常想着把母亲接来同住,又怕可梅不答应。也常想着不大对得起母亲,母亲当初为了供养他曾一家家借过钱。如今供养出来了却并没有享上他的什么福。可心里也不大想回乡下那个家,多少年了还是个土屋子,上面蜿蜒着几个大口子,一下雨雨水就顺着那几条裂纹淌下来,雷声大了些就担心房子要倒下去。贺峰也想着要再盖一栋房子,然而心里想着母亲大概也住不了多少年,也不愿意花太多冤枉钱,就只请人安了一栋活动房。不过是四周不漏风,上头有个盖子罢了。至于夏暖冬凉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  
  “娘昨天来电话了,说是你家祥二婶住院了,在中医院里住着,她想过两天来瞧瞧她。你要有空也一块去。”贺峰正仰着头乱想,听见可梅说话也只嗯了一声。虽然并没有听到什么。
  
  贺峰今年带了高三,又是班主任,比往常更辛苦了些。可梅见他没什么话,也只当他是工作累了,也不去理他。收拾了碗筷自去备了课,备完课抬头看表已经是十点钟,关了灯去卧室,贺峰已经睡下了,她蹑手蹑脚掀开被子躺进去,又伸手关了灯。窗帘忘了拉,路灯的光哗啦啦流进来,听见来往的车按喇叭,翻个身往上扯了扯被子也就睡过去。
  
  次日早起看见可梅已经去上班了,桌子上并没有早餐。贺峰胡乱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。在路上看到有卖包子的,停下电动车要了两个。是刚出锅的,一阵热气把眼镜都模糊了。摘下手套拿着咬了一口,油水淌出来滴到裤子上,只拿手套擦了一擦。实在太烫就又拿塑料袋装了起来,放在电动车前面的篮子里,戴上手套往学校去。
  
  到了学校看到同事都到的差不多了,有些老师大概已经去上课了。贺峰手里还拿着两个包子,宋老师见了笑说,“怎么?嫂子又没给你做饭啊?”贺峰笑道:“那可不?我一起床人都不见了,自己吃完抹了嘴上课去了。买了两个热包子——哎呀,都凉透了。”办公室里的人都笑,贺峰也笑着往位子上走,看见桌子上放的一摞作业,笑也懒的笑了。
  
  贺峰是教语文的,平时还好,就是作业太难改。平时还留了周记,小孩子的事情,哪有什么值得一周一记,然而还是布置下去,敷衍的多,也有认真的。今天吃了什么消化好不好都写了上去,贺峰看了也只觉得好笑,在课上问:“你们是吃了什么好东西还值得写在周记上交给我?下次不带老师去就别写了。”学生都笑。有个学生却不笑,头低下去自顾自看书。贺峰打眼一看,是个不大记得名字的女孩子,模糊的印象里是姓邵。也不管她,只翻开了学生交上来的一本周记点评,学生嘻嘻哈哈听着,也没有谁认真当回事,高三课业繁重,也只是在语文老师的课堂上偷得半天闲工夫,贺峰往下面一看,还是有学生拿了其他科目的卷子埋着头做。也随他们去。
  
  过了些日子贺峰的母亲从乡下来,带了半袋子新打的白面,说是城里什么都贵,给他们拿来蒸馒头,省的顿顿都要出去买。可梅看着放在地上的半袋子面却说不大用的上,何苦又辛辛苦苦背了来?老太太听说,正拍打身上沾的面粉的手也停下来,局促的说:“面哪还有用不用得上呢?做个面条包包子什么的,不省的出去买了嘛。”贺峰剜了可梅一眼,把老太太请到沙发上,从桌上水果盘里拿了个苹果,一边削着皮,一边说:“娘,这大老远的,车上人也多,何必又背了来?”贺峰还要再说,抬眼看见母亲低着头,头巾戴的有些歪了,露出许多的白头发出来,两只手上还沾了不少面粉,在裤子上抹着。裤子上一块白一块黑更不好看,又忙忙的用手拍打,不敢太大声,也不肯把面粉掉到地上,又从兜里掏出条手绢来抹了抹。贺峰认得那条手绢,还是母亲年轻时候织的,用了许多年,现在看是皱巴巴的一团,线都抽了出来。他鼻子一酸,把苹果递给母亲,低头摸了下鼻子。
  
  “祥二婶怎么样了?”老太太正小口啃着苹果,见问忙把苹果放下了,用手绢擦了擦嘴说:“说是中风·····谁知道呢?正在地里干活呢——那点菜非要种,就不行了。听见有人喊,把她用车子拉回家,还没到家就不能说话了,你祥二叔见势头不对让他家那二石头赶紧打电话拉城里来了。”贺峰又问:“那待会我跟你一块去瞧瞧她去,在路上买点东西带过去。”老太太把手绢塞到口袋里说:“也行。我也不知道中医院在哪,你跟我去也像那回事·····哎可梅呢?”贺峰叫:“可梅,可梅。大概买菜去了吧。要不咱先去,回来正好吃饭。”老太太低头想了一回,站起身来扯了扯衣服,说道:“咱先去吧。看完你二婶我在路上碰见车就回去了。可梅回来你跟她说声就成了。”贺峰劝不住,也就去桌上拿了钥匙,正要关门听见卫生间里抽水的声音,把门一摔也就出去了。
  
  晚间回来看见母亲带了的那半袋子面还在墙角放着,没看见可梅,桌子上也没有饭菜。贺峰把钥匙往桌上一扔,自去把面袋子扛到了厨房,放到了放碗的柜子里。炉子上坐着锅,掀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看见旁边放了半把挂面,开了火放了进去,又在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下了进去。一只手拿了双筷子,站在灶台前,对着锅里鼓起的白色泡沫发呆。
  
  吃过饭进了书房改作业,是学生新交上来的周记,改的越发慢,只好带回家里来改。正看到一个学生的文章,写的是对未来的打算,一些不成熟的看法。正看到他以后一定要去北京,听见有人窸窸窣窣开了门,又听见似乎是进了卧室,贺峰也不理,自顾自看下去。下一个正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子,贺峰看了好几遍作业本封面上的名字:邵忍冬。看起来是个男孩子的名字,怎么都不像那个安静的女孩子。然而名字这回事,大概也有补偿的作用,性格里缺少什么,便起个什么样的名字。有些人的名字却刚好与这个人相符,譬如他有个叫海军的同事,生得十分高大,又器宇轩昂,颇有几分军人的气质。可是忍冬两个字读起来,在脑子里是一幅雪后冬景图,树木干枯的枝干上挂着一层雪,有人经过摇落了一两滴下来,抬头看那树枝——然而怎么也不该是一个女孩子安静的脸。
  
  翻开本子看下去,却是上课时学过的一首古诗,字很漂亮,像是特意临摹过的。贺峰只摇头叹道如今的学生越发会偷懒了,正要批个阅,却看见落款处有一行小字:老师说过最喜欢这首诗。
  
  看见这行字却又不知如何改下去。放下笔又把那个女孩子从印象里拖出来,重又打量了一番。只觉得是十分的瘦,头发长长的落下来,在肩膀上弯了几个弯,低头下去便碰到头发的圆圈,在脸上倒出一点淡淡的影子。倒也真是一张淡淡的脸,只记得她似乎只会仰着头看黑板,或者低着头看书,脸上喜怒哀乐都是减了几分的,添了几分水分在里头。淡而无味。贺峰喜欢跟学生开玩笑,要上课了堵住教室前面的门不让学生进。堵的大都是男生,嘻嘻哈哈一顿推搡也就进去了。偏偏有一次堵住了邵忍冬,她抬起头看了贺峰一眼,便往教室的后门走,到座位上坐定了。贺峰觉得无趣,看她面无表情,还只当对他不满。或者看不惯他太不严肃?然而这句话写来,那大概又是另一番意思了。
  
  贺峰看着台灯罩子上的灰尘发了一会呆,过后又觉得好没意思,提起笔来批了一个阅。合上本子又拿了另一个继续批改,写的是对未来很迷茫。合上本子看了下封面,明天有必要要找这个学生谈一下。在书桌旁坐了许久才改完,看手腕上的表已经跳到了十一点钟,整了整桌面,盖上笔盖,关了灯出去了。卧室里的灯也已经熄了,窗帘还是忘了拉,听见有车经过的声音。贺峰走过去拉上窗帘,摸到床沿边上床睡了。
  
  次日下了语文课贺峰就把何宝叫到了办公室,从一摞作业本里抽出他的,翻开最新写的一篇,对对面的何宝说着什么。刚下课的宋老师看见,对贺峰笑说:“哟,又教育学生呢?”贺峰笑了一下,没搭腔。顿了顿又对何宝说:“你回去吧。安心学习,别想太多······哎,对了,让邵忍冬来办公室一趟。”何宝站起来对着贺峰说了句老师再见也就出去了。贺峰回过身来对宋老师笑说:“现在的学生动不动就迷茫,也不知道脑袋里哪有那么多事要担心的。”宋老师正在改作业,一摞作业里飘出一缕声音来:“咳,现在的孩子。”正说着已经听到上课铃响,贺峰往办公室门口张望了一眼,并没有看见邵忍冬。看着桌面上一团糟,胡乱收拾了一下准备提前下班。刚穿好外套,走到门口刚好撞见邵忍冬。贺峰正在戴手套,看见是她,只问怎么现在才来?她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,头依然低着,轻声说数学课不大想上。贺峰听了好笑,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的老师,又低头看了看表,也便说,你跟我出来吧,边走边说。也看不出她有没有点头,贺峰便转身往楼下走。他走得快,听得身后一阵噔噔噔,觉得有趣,便放慢脚步,回身看她赶忙停了下来,头发有些乱了,中间分开,露出瘦长的脸,也不去整理头发,又把手插到口袋里,默不作声。贺峰扶了扶眼睛说:“你倒很会偷懒。”见她不说话,便把手搭在楼梯的栏杆上,直直的看着她。她一直低着头,手在口袋里动来动去,感觉到贺峰在看她,先把脸红了,直溜溜红到脖子里。贺峰看了觉得实在有趣,心里想笑,脸上还是严肃的样子。顿了一会儿说:“老师喜欢的诗很多······你回去吧,老师下班了。”说完又往楼下走,经过楼梯转角,余光里看见邵忍冬趴在栏杆上看他,看他回头,赶忙上楼去了。
  
  贺峰上班时跟任课老师聊天,提起邵忍冬,说是跟寡母两个人,住在城郊。母亲似乎工作不大好,挣的钱也有限。问起她父亲,也没人知道的清楚,只说似乎是很早就死掉了,或者是离婚?贺峰听了一通议论,心里只觉得惘惘的。想着或者该去做做家访?可是高三的学生了,再者贸然去,怕她的寡母又要多想。又想到自己的孩子,自己这么辛苦多少年无非是为了孩子,他却不争气,只考了个二本的学校,还非要去外省。要是他也体谅做父母的辛苦,自己也不会这么累了。想着身子往椅背上靠过去,闭着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,再睁开眼却看到邵忍冬站在他面前。他吓了一跳,然而还是立即改换了面色,问道:“有事吗?”邵忍冬手里拿着一份试卷,轻声说有道题不会做。贺峰把试卷接过来,看到那道题目,原是上课讲过的,瞟了她一眼,她只看着试卷,无奈也只好说:“来,我再跟你讲一遍。”她近前来,一只手撑在桌子上,头发落下来,小卷的几缕头发蹭到贺峰脸上。闻得到淡淡的桂花香,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。桂花香一阵阵的,或者才洗过头发?像是又过了一场九月,阳光也还好,淡淡的桂花香到处在飘,像是空气中荡起的尘灰,在灯光下一粒粒看得清楚。其时正是晚自习,办公室本就没几个老师。贺峰的办公桌在角落里,半张脸陷在阴影里。她靠的太近了些,香味不绝,贺峰脸有些烧,往旁边侧了侧身,随意说了两句就问:“你听懂了吗?”
  
  忍冬接过卷子,却并不走,把手里的卷子卷了几卷开口道:“老师还喜欢什么诗?”贺峰见她不走,只顾着揉搓手里的试卷,正自奇怪,却听她问出这么一句话来。他心里隐隐觉得了。觉得暗自可笑,跟他孩子一样大。或者是该做一做家访,关爱太甚她心里或许会误会。听说她没有父亲,大概是父爱缺失,见了年长男人只觉亲切,其实不过是有些太浪漫的想象。她若是旁人,人到中年有此美事他也不大可能会拒绝,偏偏是他的学生,又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女孩子。安静的人内心里大都狂热,招惹起来不大好收场。贺峰扶着前额,揉了揉太阳穴,只说:“你先回去吧。老师还有事。”余光里瞟见她深看了他一眼,便立即转身出去了。
  
  贺峰终究还是去做了家访,在一个周六,正放假,骑了那辆粉红的电动车,顺便带了忍冬回家去。天阴冷的紧,又是早上,人呼出一口气都在前面凝成冷霜,远远看来是一团白气,转着圈往上飘。忍冬坐在后座上,扯着他衣服的一角,一只手捂着嘴。贺峰回头看了一眼,停下来把带着的口罩递给她,“戴上,反过来戴。”她接了口罩,翻过来用另一面挡住嘴巴。只觉得脸上是一阵阵的潮湿,是他呼出的气在口罩上停下来,变成的水浸濡透了。再坐上去两只手都腾了空,放在何处都觉得不大安全,便两只手都拽了贺峰的衣角。去城郊的路不大好走,是多少年没修过的柏油路。正经过一个小小的坑洼,车子一颠,她的一只手顺势往前环住他的腰。贺峰也不低头,自顾骑着车,头上冒出津津的细汗。
  
  到了家却看到院子里铺着一席凉棚,上面放着一床未缝好的大红的棉被。忍冬去屋里叫母亲,贺峰在门口停了车,也进院子来,先看见一床大红的棉被,上面是团簇的俗艳的牡丹花。大朵连着大朵,像是冬天中午在门口晒太阳,闭了眼睛,阳光直射下来在眼前出现的流动的红。正看着她母亲出来了,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,然而显得太老相,大概是家里没有男人,诸事太操劳的缘故。忍冬也已经放下了书包,一同走出来,指着贺峰说:“妈,这是我班主任。”她母亲热情的伸了两只手,贺峰赶忙迎上去,手里像是握着落净了枯叶的树枝,怕一摇晃,就有哗啦啦的响动。
  
  忍冬去屋里搬了个板凳给贺峰坐下来,她母亲自去缝棉被,贺峰站在一旁也没什么好说,就也走上前摸了摸棉被的罩子,寒暄着说很是细软。忍冬的母亲正跪在上面,拿了一根针细细地缝着,听说也就停下来,对着贺峰笑说:“是留给忍冬以后大了用的。”他们这里还有一种风俗,大概女儿出嫁都要有一床这样鲜艳的被子。当做娘家的贺礼。然而准备也太早了些,或者不准备让她继续上下去?高中辍学就要结亲的?贺峰一只手撑在棉被上面,撑得久了也一只腿跪了下去。忍冬正端了茶出来,也一只腿跪在上面递给他。贺峰拿手去接了。两个人跪在大红的棉被上面,像是隔着她母亲拜了天地。再想到她或许就要辍学,还是惘惘的。
  
  跟她的母亲并没有多谈,不过是忍冬在学校的表现。贺峰刻意说的太好了些,想着或许打动了她母亲,让她一直念下去,然而她母亲终于说:“我是不指望她读成什么书的,我也没有那个十分的能力去供她。只想她读完高三这一年,去考个高考。考上考不上也不过了个念想,终究还是要嫁人的。前些日子邻庄的高二胜都已经找媒人来提过了,我的意思是等读完这一年再说······”她母亲还只自顾说下去,贺峰看了看忍冬,她还在大红的棉被上跪着,给她母亲递了一团线过去。
  
  忍冬把贺峰送出来,跟在后面也不说话。贺峰在前面走,听不见后面的脚步声,便停下来等她。路两旁是田地,绿油油的麦苗才长出来,风一吹就一同往一边倒,倒出一道道的波浪来。
  
  贺峰带了忍冬去吃饭,是在市场旁的一家小小的米线店。时近中午,店里人很多。贺峰在角落里找了两个位子,安排忍冬坐下,自己去要了两碗米线来。贺峰多放醋,桌子上一小罐沾了许多油污的醋瓶里只剩了一点。抬眼看她却是放了许多的辣椒,一只碗里红艳艳的。贺峰笑说:“怎么这么爱吃辣椒?”忍冬脸一红,也不答话。贺峰吃了一口再抬眼看,桌子上一张纸巾里放了一小团辣椒,还沾着几根断了的米线。她的碗里却清淡了许多。
  
  过些日子祥二婶出院,贺峰又去瞧了一回。回来对可梅说,“人看着是不大中用了,那样瘦。”可梅正织一件黑灰色的毛衣,是旧的一件拆了剩出的毛线。也不抬眼,只淡淡的说:“谁也保不齐老了不是那个样。”老了的事他倒没大想过,这一张娃娃脸看着多少年,也总不像会老的样子。然而给可梅这一说,或者是要老的。老也没什么,也会变得那样瘦?那样不中用?他今年三十七岁了,五十岁就是老的了。不过十来年在那等着。十来年,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实在不过一眨眼的事。或者保不齐哪一天一睁眼,眼前就是十多年后的光景了。一张爬满皱纹的脸,头发也快全白了。还依然在教书吗?对着的还依然是可梅的脸······现在不是已经老了?
  
  再睁开眼已经是早上,看到阳光溜进来,在他眼前流啊流。他拿了手挡着,慢悠悠爬起来,走到穿衣镜前看了看那张脸,看还没有皱纹爬满脸,便放心的去洗漱了。
  
  前几日发了试卷下去,说要学生做了,过几天交上来批改,作文可以不用写,前面的题做一做就可以。贺峰今天收了上来,先把邵忍冬的从一堆试卷里扒了出来,改到后面却发现作文也写了。写的却不大像作文,一点点读下去,却是写给他的一封信。贺峰看了先是担心,这要是给别人看了去可怎么好?再又觉得这丫头也真是有点小心思,若当真拿了信封郑重的装了交给他,怕更让人觉得疑心。细细读下去也不过是贺峰所知道的,她爱他,他自然是觉得了。只是一直不说破,也是不自信的缘故。奔四十岁的男人,也实在没什么值得爱慕的地方,故而一直猜测,也不好说出口。这封信一来,他心里是有些得意的。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,总有几个人偷偷或者明目张胆爱慕过他。到了中年还有人小心翼翼写信给她,他对于邵忍冬真是感激。
  
  可怎么处理呢?若他还年轻,大可以直截了当说一句你是学生我是老师的话。到了中年却不大有那个胆量了,一点点的爱慕也舍不得丢。自然没什么结果,然而被人爱着,还是好的。
  
  贺峰看着那篇“作文”,郑重的批下了一个阅。
  
  卷子要评讲的时候,贺峰亲自一个个发了下去。发到邵忍冬,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而什么也没说,自顾自发下去了。发完了之后讲题,贺峰微微抬眼看她,她正埋了头,伏在桌子上。也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怎么,黑色的头发越发长了些,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微淡的七彩的光出来。像是七色的细线编出来的。
  
  晚自习是他的课。不过是看着学生自己做题。他在讲台上面坐着,拿了一本书来看。其实也没看清楚书上写的什么,心里只觉得或者有必要跟她说说清楚。这样或许害了她?然而那份得意又实在不想太快丢了去。讲台上正好有盏吊灯对着他照下来,书上泛着白的光,眼睛看的疼,虽然也并没有在看着什么。
  
  他走到她课桌旁,拿手机敲了敲她摞着的一堆书,示意她跟他出去一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就明白了。放下笔跟着他走出来。楼道里没有什么人,学生都在上自习,然而教室里的灯光哗啦啦流出来,并没有十分的暗。他伏在栏杆上,并不去看她,或者让她觉得他也是爱她的,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怎么样?他是有意的。回身看她,果然盯着他看,眼睛里是小女孩的那种爱慕,满心满意都是他。他有些尴尬,低下头咳了两声,刚想好说什么,正要张嘴,她却扑过来抱住他,两只手环住他的腰,十分的紧。他把她拉开,脸也涨得红红的。她站的很近,低着头,肩膀一颤一颤的,或者在哭?他也有些无措,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。见四周无人,又把她拉过来抱住,手放在她的头发上,七彩的头发。她在他怀里哭,像一尾鱼吐出满是水珠的泡泡,一声一声都撞在他身上,破碎了。
  
  他只是说:“回去吧。”
  
  她再没来上课,说是家里本就不准备让她上大学,高三读不读也无所谓。正赶上她母亲生病,也就只好退了学,回去照顾母亲了。办公室的老师围成一堆在议论,贺峰躲在角落的办公桌旁,看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周记本。对面的宋老师叫了他一声:“嗨,贺老师不去看看你学生?”贺峰合上周记本,笑说:“我也管不了啊······要是有钱,我就去供她读书了。”说着右手的三根手指比出钱的手势,故意做出滑稽的样子。宋老师看了哈哈大笑,办公室的人都在笑,他也笑,虽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。
  
  到了六月,学生高考之后他就放了假。可梅教小学,放假晚了些。孩子也放了假,贺峰见了就说这是上的什么大学,放假这样早,能学到什么。孩子也不理他,自己找了同学出去玩。走远了他还在屋子里骂。可梅不在,没有人劝他,骂的累了就瘫在了沙发上,开了电视。电视里正好在唱戏,他想起他爱听戏的母亲,已经很久没回乡下去了。天气热,屋里没开空调,为着省电,只在面前开了一台小小的电风扇。他还是热,胸前湿了一大块,他也懒得管。看着那一块潮湿,忽然想起那个在他怀里哭了一场的女孩子。她是爱他的。记不得名字,只记得是在冬天。
  
  外面太阳烤着大地,热气都跑到屋里来。知了受不了这个热,在火炉似的太阳下烘烤着,大概有些疼,叫出悠长的调子来。像是秋收过的田野,留下的庄稼茬点了一把大火烧起来,热气蒸腾着,到处都是浮在热气里的人影。在他眼前晃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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