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篮土鸡蛋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文摘网 时间:2014-07-26 12:16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优美散文
故乡是什么?故乡就是一方水土加一方人。故乡就是生我养我的那个地方。故乡就是生我养我那个地方的一棵树、一条溪、一座山,那山上飘动着的朵朵白云,那山下流淌着的淙淙清泉。故乡就是大米、小麦、蚕豆和父老乡亲……
  
  一九七八年,对于我家,确乎是个幸运之年。除了父亲错划为右派的帽子,在二十年后一朝得以摘除外,我在高考后成为全家乃至全家族第一位大学生。自然,若父亲的右派问题解决不了,政审关亦定然难过——我隐隐觉得,这个逻辑细节里定然有着更深层的讯息。
  
  当我怀揣大学录取通知书,回到四明山麓那个寄养多年的小山村时,我恍如荣归故里。不啻祖父祖母、叔叔婶婶们喜极而泣,就连隔壁邻居的乡亲都上门祝贺,并轮流请客。在浓浓匝匝、稠稠密密的乡情包围里,那是怎样的一种人间别绪呀!
  
  两天以后,我就要回城里。临走前夜,老乡们凑足了一篮鸡蛋送我。竹篮是新的,篮底下铺着一块蓝印花布也是新的。伸手抚摸蓝印花布一角,一抹最温情最乡村的情感刹地从心头掠过,蓝底清纯、白花朴素,质朴的手感,自然的纹饰,这不是在表演与装点,这是山居农耕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物品。当蓝印花布衬着满篮土鸡蛋时,它的意义就不再是蓝印花布了,自然鸡蛋亦不再是单纯的鸡蛋了。我知道,这是老乡们给我的最高礼遇。临睡前,我突然想到,隔壁大嫂家境困难,自己长期拖着个病身,她给的几个鸡蛋无论如何不能拿。当我将想法告诉祖母时,祖母说:“你不必多虑了,这是她的一点心意,你不拿走,她会难过的。待你回去,我会买点补品送她,就说是你从城里捎来的。”还是祖母想得周到,经她这一说,我觉得在理,于是赶紧从衣兜里摸出一些钱塞给祖母。
  
  或许,在如今看来,一篮土鸡蛋值不了几个钱。可三十多年前,鸡蛋是小山村老乡们的活钱来路。平日里,老乡们买个油盐酱醋什么的,多仗鸡蛋兑换。当年,只要把鸡蛋积攒到七、八个时,祖母便会把鸡蛋小心翼翼地装到一只小篮里,让我到一里路外的小卖店去兑换东西。
  
  在一般家庭,除非有妇女坐月子、有人患重病,抑或碰逢红白喜事,否则,鸡蛋是不会轻易自吃的。而曾经发生的一件与鸡蛋有关的小事,是那样的横亘我心,以至让我揪心不已,令我刻骨铭心。有一天,伙伴阿祥家的一只母鸡“咯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地叫着回家,阿祥母亲知道母鸡将蛋下到外面了。只见她一边嘴上骂母鸡不听话,随意将蛋下到外面,一边发疯似地外出找寻那枚鸡蛋。因为一时找不着,于是便喊来儿子阿祥一道分头去找。整整一个下午,总算被阿祥找到了。其时,阿祥那份高兴劲真是甭提了,只见他唱着山歌雀跃着回家,可一不小心,便重重地摔了一跤,不必说鸡蛋给摔破了,他的脚也受了伤。闻讯赶来的阿祥母亲见状,并没有原谅阿祥,而是打了他一个耳光。打罢,却又抱住阿祥嚎啕大哭:“你这不懂事的讨债鬼,谁让你这样穷开心呀!我们还等着这个鸡蛋为你卧病在床的爹去兑点红糖哩!这下可好,都让你放汤了!”母子俩撕心裂肺的哭声,引来了众多乡亲。红着眼的祖母见状一把将我拉回家里,正当我诧异之时,只见祖母径直走到一只七石缸前,速速地将藏在米糠堆里的两枚鸡蛋塞到我手里,急切地说:“快给阿祥送去,让他们母子俩别再难过了!”因为祖母家离阿祥摔倒处有点距离,等我赶到时,见阿祥母亲双手兜着的衣襟里已有七、八枚鸡蛋。“真是不好意思,让大家破费了,我会记住的。”阿祥母亲哽咽着声音,不断地向人鞠躬。当我将两枚鸡蛋交给阿祥时,阿祥紧紧地攥在手上。“还不说声谢谢,可千万别再跌跤了!”阿祥母亲如斯叮嘱阿祥。“嗯,代为谢谢奶奶,也谢谢你噢!阿祥红着脸,泪水夺眶而出。”
  
  摔蛋、捐蛋的场景,之所以令我难以忘怀。是因为那个年代,是一个让人穷怕了的年代,穷得连一枚鸡蛋亦足以让一个家庭惶恐不安。于是,摔蛋的伤心,捐蛋的感人,亦成了一个特殊年代的特殊记忆。因为亲眼目睹这曾经发生的故事,于是,在我眼里,鸡蛋不再是简单的鸡蛋,鸡蛋里凝聚着乡情;尽管鸡蛋是“活命蛋”,但鸡蛋有价乡情无价。趸拥着一篮鸡蛋衍生的温馨乡情,我跨入了大学校门;享受着一篮鸡蛋供给的酽酿乡情,我步入大学校门又走进了社会的大门……
  
  如果说,有乡情伴陪的日子是幸福的话,那么远离故乡的日子,定然让你生出番番乡思乡愁,躲不过,也挥不去,更忘不了。我知道,乡情是潜伏在我心灵深处的情感雷达,在时空深处感应着故乡的召唤。于是乎,在乡情的呼唤里,在乡思的发酵中,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小山村。
  
  小山村变了,可谓惊人巨变。房子变新了,村道变宽了,自来水接上了……在几家曾经是孩时玩伴的家里,我竟然还发现了车库。是的,改革开放自令小山村旧貌换新颜,让村民们变得富裕,并从此过上小康生活。眼见为实,这真真切切的一幕近在咫尺,触手可及,除了感奋,我还能说什么呢?变化之多,变化之巨,是毫无疑义的了。然而,在我眼里,小山村及其乡亲们身上亦有永远不变的东西。不变的是什么?不变的依然是热情好客的乡亲,浓得化不开的乡情;不变的依然是临走前乡亲送上的铺着崭新的蓝印花布的一篮鸡蛋。心直口快的阿祥妈对我说:“乡下没东西好送,想来想去还是送土鸡蛋给你。我知道城里早已买不到土鸡蛋,这土鸡蛋可是最补身子的,听说你们城里人患什么高血压、高血脂、高血糖什么的,吃了我们的土鸡蛋,保管你身体棒,什么‘高’统统下来。”想不到阿祥妈现今变得这般幽默,在场的乡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。“可别说我们小气,现在不是过去,要送你一大车我们都送得起,只怕你吃不完,所以才送你这一篮。只要你喜欢,下次我叫阿祥自己开车定期给你送去。哈哈哈!”阿祥妈的笑声是那般的爽朗,越过我的心坎,越过祖母家的窗口,飘得很远很远。
  
  不管人世如何变迁,故乡永远是故乡,在四明山麓最美的一隅,那么温润,如黄昏里的一帘幽梦,又如晨光中一支摇曳的蔷薇。可不是?让人始料未及的是,阿祥妈真将一句客气话兑了现。一年好几次我总会收到阿祥送来的一篮鸡蛋,竹篮定然是新的,蓝印花布也是新的。每每目送阿祥自己开车回家,我心里总会念叨同一句话:“农村生活现时也是别有一种滋味,另有一番潇洒呵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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