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情椅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张菽园 时间:2014-11-14 23:10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心情日记
老家有种习俗,姐姐出嫁,弟弟跟在后面给姐姐扛椅子,证明娘家有男人,将来女儿在外就不会受欺负了。(一)她八岁时,他三岁。可八岁的她却瘦瘦小小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,而三岁的他却生得白白胖胖的,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眼中的焦点。那不是她最苦恼的事,最让她恼火的是,三岁的小孩,却懒得吓人,那边还没开始迈步,这边两只胖胖的小手就像小鸟的翅膀一样张开了:“姐姐,背背。”她瞪了他一眼不予理会。他就开始施展自己的看家本事,咧着小嘴硬往她身上粘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你不背我,等我长大了就不给你扛椅子。”这些都是“可敬”的爹妈早早就灌输给他的思想:“华华快长大,长大了给花花扛椅子”。谁稀罕他给扛椅子?懒得出奇!每每这时她总是这样不屑地想。
  
  妈一口气生了她以后,他才姗姗来迟,所以她就要无偿地为他开道让路。家里好吃好玩的,一律先让给他;外出赶集走亲戚,他总是唯一有特权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前面的一个。就那还不算,她那瘦瘦小小的背,还得不时无偿地提供给他。
  
  那段岁月,她过得黯淡无光。整日里弓着腰,两只瘦小的胳膊倒背在身后,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,试图努力地托住他胖胖的小屁股,但常常不一会儿,手就滑开了,她只能抓住他的两条大腿,一走一歪,这时他的小脚就在她的屁股后面一甩一甩。
  
  这一切的起因,就因为他是将来“给她扛椅子”的男人。她不满地想。其实,那时的她一点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,就不信一把椅子谁还替她扛不了?
  
  (二)他八岁那年的夏天,一场灾难无声地袭击了他们那个平静幸福的家。
  
  放暑假后,他天天像只小野猴儿一样不着家门。爬树掏鸟窝儿,下河打扑腾,整天都弄得身上黑不溜秋的,还有一道一道的血道子。每天吃饭前,围着村子找他的任务就落到了她的身上。
  
  那天,她从河里把他揪上来,一路数落着撵着他回家,忽然发现他有点不对劲:走路步伐迟缓,脸色渐渐惨白,一会儿就捂着胸口和腹部开始呕吐。她一下子慌了。他没有了往日的调皮劲儿,无力地跟她说:“花花,我肚子好痛……”她急火火地回家,就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妈,妈急急忙忙把爹找回来后,不容分说,带上他就到镇医院去了。
  
  他身上的病,凶猛得让人措手不及。她看着他软得像根面条儿一样被爹妈背去市里的大医院,他趴在爹背上,还向她费力地笑了笑:“好好看家,到那里他们把我身上的病拿掉,我们就回来!”
  
  从市院转省院,从门诊转入急救室,他的病越来越严重。到省院门口时,他已不能坐,话也说不清楚。急性胰腺炎,医生说再晚一点治疗,他就没命了。
  
  那个浑身黑瘦,却有着一张圆圆胖胖的小脸儿的华华就在她的生命里永远消逝了。三个月后,再出现在她面前的男孩子,已是被激素药物折磨得完全陌生的一个胖男孩了。
  
  一场大病,吓破了全家人的胆。从医院回来,他的食欲大增,再加上用了太多的激素类药物,他的体重也“噌噌”地往上窜。生病前,他只有五十多斤,生病后,体重一下子增了一倍。体重增加了还不算什么,同时增长的还有他的脾气。动不动就摔就砸,竟然成了他习以为常的“功课”。而且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,揪着他的耳朵教训他了。
  
  不管他说什么,做什么,都要依着他。这是爹妈给家里人定下的死规矩。
  
  “他要杀人放火也由着他么?”面对他的无理取闹,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这样想。
  
  初中毕业,他再也不愿意继续去读书了。妈说,不读就不读吧,读书累脑子。彼时,她已在北方的一所大学里了。
  
  暑假回家,看到他正乐哉哉地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,她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上来了。她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拎起来:“你就这么点出息吗?将来你怎么养活自己?”开始他以为她是在跟他开玩笑,还咧着嘴“姐姐、姐姐”地叫,后来见她动了真格儿,他大手一挥就把她的胳膊甩到一边:“花花,你以为你是谁?读了个破大学就了不起了?来教训我?少烦我!我早就看你不顺眼……”
  
  接下来,你一句我一句,他们两个吵得不可开交。妈无论说哪个,哪个都振振有词。
  
  那是他们长大后彼此间发生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他气哼哼地收拾起还晾在衣服架子上未干的衣服,往小箱子里塞:“我不在家碍你们的眼,你们都觉得我学习不好没出息。我走,去挣钱!就不信我有手有脚的养活不了自己。”妈急着去拉他,她扯开喉咙说:“让他走!”
  
  他真的走了。那天下午他从县城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回家:“姐,我在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个活儿干,都安排好了,不用担心我啊!”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,电话里他又恢复了以前的阳光快乐。她“嗯啊”地回答着,眼泪却像泉水一样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流。
  
  第二天,她就收拾了一大包的衣服、被子和蚊帐去工地找他。
  
  他正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下,给架上的工人递灰。十一点钟的太阳已显示了它的威力,晒得人头皮胀痛。他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了一块灰乎乎的毛巾,汗珠子豆粒一样从额头上冒出来。她远远地喊他,听到喊声,他一路笑着朝她跑过来。不知为什么,她的眼泪,又来了。
  
  暑假结束时,他把六百块钱塞到她手里:“姐,在外面别太苦了自己,这些钱,是我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,你可以放心地花……”那钱,她自己没要,偷偷跑到县城给他买了一把吉他,剩下的钱,她交给了母亲。(三)他到底没能在读书这条路上找到方向,尽管后来他们费尽周折把他送到市艺校去又读了三年书。可在那里,他除了学会了几首歌几首曲子,拿到了一张华而不实的毕业证书之外,再也没有什么了。
  
  找不到工作,他还是逃不了回家种田的命运。
  
  从学校回到家的他,也没少折腾。最初是依靠着她,在城里贩青菜做小买卖。刚开始倒也还像模像样,每天起早贪黑地干,一个月下来,也有千把块钱的收入。可干了没多少日子,他就烦了。于是跑长途,贩水果。从北边拉了桃子到南面的市场上去卖,从南面拉了桔子到家乡的市场上批发。一年下来,竟然也赚了些钱。他们都劝他小心行事,他却一心想做大,又贷了些钱投进去,结果那个同他做生意的老板卷了钱不见踪影,他投进去的钱,血本无归。
  
  他一下子傻了眼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妈哭着打电话给她:“花花,现在这个时候,你不帮他谁帮他?”她又气又恨,心想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。但结果她还是风风火火地替他想办法去了。东借西凑,总算把他那几万块钱的贷款给堵上了。
  
  有时她还是会当着母亲的面抱怨:“你们给我生的这个给我扛椅子的人,挺好,不知要把我累到什么时候?”母亲有点无奈地笑笑:“唉,谁让你是他姐呢?慢慢等吧,他再大点就好了。”
  
  (四)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以保护者的姿态高高地面对他。可从没想过,有一天,她会依靠在他的肩上哭泣。
  
  在慢慢扩大的金融危机面前,各个公司都展开了裁员减薪的行动。她是单位第一批被裁的人,又加上投进股市的十几万块钱被套牢,日子瞬间紧张起来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就这当口儿,她和男朋友的感情也出现了危机,感觉日子一下子掉进了黑暗冰冷的洞里,她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  
  他的电话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打过来:“姐姐,是不是过得不太顺心?要是累了,就回来走一趟吧。”原来,他上网的时候,无意中逛进了她的博客,看到了她那些发泄的文字。
  
  “没有啊,挺好的……”话说着,她的眼泪却已下来了。
  
  他是此后第三天赶到她所在的这个城市的。一年多不见,他黑了不少,还是那么胖,嘴边竟然长了一圈黑黑的胡子了。他也是年近三十岁的男人了。
  
  “其实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挺不容易的……”他手上点燃了一支烟,说话的语气,不像她弟弟,倒像是她的哥哥。只住了一夜,他就匆匆地要赶回去了。临走,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的存折,不多不少,正好三万元,他说:“这是我这两年在板厂打工挣的,先给你救救急,我们每个月都发,到时候我再给你打过来。姐,我给你说两句,你一定要记在心里:山流失了,水流失了,一村一寨都流失了,我们都还在……”
  
  以前从没有趴在他肩膀上哭泣过,但是那一刻,她却趴在他肩膀上,哭得像个孩子……走过这么年,她终于明白当年爸妈为何固执地要给她生一个“替她扛椅子的人”。老家有种风俗,姐姐出嫁,弟弟跟在后面给姐姐扛椅子,证明娘家有男人,将来女儿在外就不会受欺负了。一直以来,她都觉得他是爸妈给她的累,让她有操不完的心、生不完的气。只因为那时,她在他的眼里,是无所不能的姐姐,他依赖她甚至有点无理地从她这里索取。
  
  当她累了,受伤了,走不动了的时候,这个为她扛椅子的男人才会真真正正地走到她面前来,轻轻地放下他手中的椅子,让她好好地休息一番,好有力气,继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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