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客运407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文摘网 时间:2014-02-07 22:34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微小说精选
从哈尔滨开往北京的407长途客运列车上。     人满为患。 407是普普通通的中国现役列车,从外面看还像新出厂的一样,可是,只要到站一开车门,你就不会如此地恭维它了。那股从车里滋生的汗臭、脚臭、屎尿臭、腐烂食品的味道,混杂在一起,一并袭来,那种空前的感觉,恐怕你是承受不起的——顿觉恶心——未上车,先对车恶心。强忍了呕吐上车吧,既然有那么多人坐这列车,你不坐就表示你不够群众化,不会体验生活。你很孤傲吗?也许是,但中国孤傲、富饶的人能有几个?所以,作为一般人的你,你不是。保持平衡的心态,快上车吧。先得适应一下这节车厢的乘务员,不管他(她)干什么——检票、从你身边经过、帮你提行李、问你有关事宜,总是一副冷脸,仿佛脸不是蛋白质构成的有机体,而是冰水混合物组成的无机体;还有一双劣质浑浊的眼睛,其斜视、近视不可忽视;更不可一世。他(她)总是乐于找机会宰你一下,捞他一把。鉴于他走路时不用眼睛,你可要留心点。喂,你,不要再留恋车外的空气了,还是赶快进来找个座位吧,不然你可又得受罪了。走进车厢,你是客,他们是主;在这里,后来者不可居上。他们欢迎你的仪式很简单,但却极周全——眼睛全都瞄到了你这里,仿佛你成了示众的对象;几乎每个人都这样看着你,使你感觉不胜荣幸——“有这么多人关注我”,你仿佛离地而起,飘飘欲仙,不过这只是仿佛,你的身体只是不自然的颤动了几下,有飞的意味,无飞的机能——给外人看来——你显然是局促不安了。好在这只是瞬间的光景,在这瞬间之内,你只有这么一种感觉,而乘客他们就忙了:周全,周详,周细地打量了你一番,看你——腰间有什么机,身上穿什么衣,脚上穿什么鞋;也有色眯眯的眼光,然后在心理大略判定一下你长得是否很靓,或是否很帅——他们这样做的目的——考虑该不该给你让座。普通装束,普通富裕,普通长相的人是没有被主动让座的殊遇的。别忘了,你也只是普通人,别迟疑了,自己四处找座吧。但是,并不是所有自力更生的人都能自食其果,有的甚至没有果。别看刚才他们还热情地关注你,这回你走到他们面前了,近了,本应好好看个够的,谁知他们的眼光都收敛了起来,表现出不理不睬的样子。你能生气吗?我想你不会,世态炎凉,你应该能经受得住。上前讨座位,别人给你一句:这儿已经有人了。你已经万分欣慰了。人们是如此到冷漠,可天气仍是这样酷热,加上你半天了座位还没着落,心里发慌,更觉得憋闷了,实在不爽。这时你正站在过道里,靠近一个熟睡而且正在淌汗的老太太,她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座位。你显然是祈望着她能让一个座位给你,你当然不甘愿站在那里受罪。但你却还站在那儿踌躇着,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去冒昧地打扰人家,打扰了老太太你心也不安。你迟疑不决,非常之矛盾。怎么办呢?你可以找乘务员,让他(她)帮你的忙,你肯定满心以为这个正当的要求不至于被拒绝,所以你决定变相的打扰人家。主意已定,你焦急地等待游手好忙的乘务员了。半天。乘务员没等到,倒是见了一位乘警,大肚腆腆而来。反正都是管事的,你决定试一下。在他旁若无人地走过来,险些要踩到你的脚的那一瞬间,你在他耳边轻声说:乘务员,请——帮忙叫她起来吧,我想坐这儿。你自以为自己的普通话很标准,想必他也听清了,而他只微微侧头一下,用150°的斜角看了你一眼,又用眼睛的余光瞥了那沉睡的母狮一眼。他并非不屑一顾,只神速地看两眼,然后走了,没说一句话,表情若雕塑,走了。他仍是险些踩到你的另一只脚上。你很绝望,在想刚才的话是不是不够清楚,后悔不已。其实你的话很清楚,他听得也很真切,只不过事不关己,也不在自己的工作范围之内,他弃之不理也算合理。他只机械地看了原告和被告一眼,便职业化地判定出两个都不是小偷或骗子,就不停下来,赶着去收那些私带了饮料、食品在火车上卖的黑商贩的税了。前面有钞票,你的脚自然不被重视了,任此投机、玩忽之徒践踏。只可惜你全然不知道内幕,只埋怨自己,同时也彻底失望了,索性瞪着血红的眼睛站在那儿,注视着老太太身上淌着的长汗。此时,即使你目光如炬,恐怕也烤不干她身上的汗,热不醒她沉睡的心。你站在过道里,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你不时地回被踩,回被骂:别挡路!背地里极有可能被咒作狗,你自觉得比当面骂“好狗不挡路”好些,于是也便忍了罢了。来往的人有的拿着没盖的茶杯,而且盛了热水,你一次一次地想避开滚烫的热水,所以一次一次地走进两个相对座位的空隙里,然后再出来——你倒是避开了热水杯,可是你偌大的旅行包一次一次地伴随着你的身体摇来摆去,蹭到了人家坐着的人的额头、脸上、胸前,你少不了一次一次地被骂,被冷眼,也少不了一次一次地强装笑脸赔不是。字这种情况下,你窘极了。当时,你心里想肯定是不该坐这407列车,追悔莫及!但你又深知自己别无选择,而又任重道远,所以作好了一切心理准备。如此这般地思索几遍,你开通了。 上帝仿佛因为你的开通,你的温顺而不再捉弄你,指派天使来施舍于你的恩惠。一个边上的中年妇女,看你的情况实在悲惨,不觉触动了妇人的恻隐之心,把自己占有的两个位置让出了那么一个。她向你打招呼,然后指着自己身边的有半个屁股大的一片地,仿佛在说:过来坐吧。你真切地知道这是在火车上,是现实不是梦境,于是兴奋地走了过去,坐了下来,并对她表示万分地感激,说她是世界上难得的好人。她却很不以为然。她很胖,所以你只有半个屁股那么大小的一片座位,你用半个屁股拘谨地坐着,不好意思去挤她,去添加她身上的汗粒,所以你还知趣地朝边上坐了些,空间更加紧张了。所幸的是,你可以采用两半屁股轮流坐桩来减弱自己的痛苦。还有你那偌大的行李包呢?显然是不能背在肩上了,当然也不能旁若无人旁若无物地放在地板上,你只把它放在自己的双脚上,仿佛自己的脚是货架似的。当时,你有一个梦,想自己变成了王进喜。难度确实大了些,但你很开通很温顺,你应该不在乎这些的。如果你连这点苦都受不了,我看你半途跳车算了。言归正传。你毕竟还是很高兴,因为终究有位置坐了,那么久久绷紧的神经也可以松弛一下了。你很想睡觉,因为一谁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只待车到站,可是你想你能入睡吗?你应该知道这是人满为患的中国铁路客运407,它的厉害只预支给你很少一部分,更有煎熬等着你。直到坐在这儿,放下心来,你才感觉出奇的热,出奇的吵,出奇的臭,更是出奇的难受。今年的高温,使火车上愤怒辜负下了火,虽然车在开动,但迎面吹来的何尝不是燥热的空气?407是没有空调的,只有几台该退役却仍旧服役的老风扇,停车的时候,你可能还会感到它们的存在;车开动的时候,你与它们之间仿佛有了玻璃屏障,使你只能看见它们在转,却感觉不到一丝凉风。天热,无风,人多,每个人的骨头里都散出热气来。只要是男同胞,都脱了上衣,光着膀子,把裤管高高卷起,个个都恨不能穿着小内裤,都带着擦脸的毛巾,残破和浸满汗渍的纸折扇,不时地拿毛巾擦脸,那扇子将周身扇遍。他们的表情,那痛苦样儿,丝毫不亚与被缚的普罗米修斯,即使他的身下没有一团燃烧的烈焰。女士们也不得不破坏掉自己辛苦半天的化妆,毫不吝啬地将它们冲得一干二净,露出原本的面目,浮现出一股野性的狂热。中年妇女们也不再顾忌女性的避讳,虽不至于脱去上衣,摘了文胸,却是拿了湿毛巾,在众目之下,大大咧咧地去擦脸、腋下和乳房下最易蓄汗的部位,脸部同样是痛苦的表情,只不过她们的皱纹更使人想起经受炼狱的魔鬼。看着别人想了自己,确实忍受不了了。便也解了纽扣,打开衬衫,但并未脱下;同时挽了裤管,想身手去送开腰带,但止住了。你满嘴里埋怨着这鬼天,这鬼车,却不知道怎样发泄自己的能量,任其在周身上下涌动着。无疑,更热了。你正苦苦寻觅着睡眠,可无边无际的噪音接踵而至。这吵闹声里不光有小孩的啼哭声,有赌侠们的打牌声,也有情人的打俏声,小贩的叫卖声,更搀杂不知哪儿的无线电鸣叫声,若有若无的walkman演奏的流行歌曲声,窗外呼呼风声,火车汽笛声,更有那每到一站,列车刹车时那种车散架、人泄气、脚登空的号叫。你会恭维这是艺术吗?它绝然不是。听后,让人心烦、心跳、心惊、心慌,而绝不会心动——下次再来。如此这般,你羡慕对面若无其事的聋子。忽然,你觉得干渴难耐,便从包里找出一筒“醒目”,砰一声拉开拉环,正仰头要喝,却瞟见一双双如干似渴的眼睛在注视你。你定要奇怪,这筒“醒目”竟然如此之“醒目”;引起这么多人注意,你还以为自己得罪了他们似的,心里忐忑不安,然后再看一下他们个个都张着嘴,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唾沫,方才知道原来这车上饮料卖地贵,他们无钱,所以只有望梅止渴了。你不敢正视他们了,不敢无所顾忌地朝嘴里灌饮料了,你扭回头,正准备喝,却看见那个天使的胖妇女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你,使你顿觉恶心。你索性什么也不顾了,端起那筒饮料,一饮而尽。一筒饮料下肚,冲淡自己的恶心,也冲走了他们的美梦——他们张着的嘴合上了,喉结跳动了几下,眨眨疲劳的眼,稍做片刻休息,回味一下,便又开始向下一个目标搜寻了。你回意识到自己的一饮而尽是一件好事,至少解除了他们的痛苦,就像给痛苦不堪的人的胸口戳上一刀,彻底断其活念,这虽然残忍了些,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。你的感觉变得好起来,至少可以忍受这一切了,惟独坐得不爽依然困扰着你。你想借着“神游万仞,心骜八极”的感觉来缓冲自己的痛苦,但是车厢里仍然是总有些让人注目的事,就像你正“扶摇而上”,还未达“九万里”,忽的一头栽了下来,每每如此。仿佛孙猴儿刚驾筋斗云,你的心始终走不出这节车厢。倒是有人陆续地走进来,衣衫不整,长相不俊,每人身上都挎着个蓝色的帆布袋或是装垃圾用的黑色塑料包,这里面的东西,你是看不穿的。但他们却不用你苦苦地去思考,直截了当地走到你的前面,兜售自己的商品。他们一个一个小丑一般,口吐白沫,嘴里散出些从未听到过的脏话,讨价还价时而痛苦时而高兴,动作颇滑稽,这些都引起了你的兴趣,你的嗤笑。不过,看罢了他们奔波,再看他们笑眯眯数钱的样子,你就不会再乐了,你会严肃地思考:这也叫做生活。可是他们的 黑包里终究有些污秽的东西,是“黄色”的,像蜂蜜一样诱人。你自然是有心没胆了,其他人就不同了,毫不掩饰,毫不羞涩地买了一伙人一块看,往往看得口水直往肚里咽,省了买饮料的钱了。你此时却  不知道在矛盾什么。半天的路你已经赶得差不多了,列车同化了你,才安稳地载着你前进。你只有一站路就要告别它了,你既没有留恋,也没有欢愉,你很平淡,和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一样。这一站上来了有批人,大家一起打量着他们,像最初欢迎你一样。你搜寻出一个可伶可俐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装扮得挺惹人。你的眼直了,肠子却弯了。借着靠近过道之便,你抢了他人的先,堂皇地起身,礼貌地让座。小姐,你坐这儿吧,我该下车了。小姐明眸望穿秋水,对你嫣然一笑,还不等那一句深情的谢谢,你已经飘飘然了,你顿时领悟“乱世佳人”和“飘”的关系了。你明知“好站不如赖坐着”,但你还是让了座,为什么呢?难道不是为了居高能够看见那小姐低胸上衣里面的东西吗?为了占便宜,你能不让座吗?何况那也是转嫁危机之举,是吧?一声撕热肝腑的汽笛声截断了你的神经,或是视神经,或是某一条视神经,你还想入非非吗?留恋地再瞧上一眼,下车吧。站在门口,你迟疑了,你看车外的人和车外的人看你有什么异样!无奈,被人流拥出了车,道了月台上。 望着407远去的背影,你还会选择它吗?

后记

    我不知道你是水,我只点缀了你的影子。当你来到407,你便成了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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