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水长流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文摘网 时间:2014-05-15 18:24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抒情散文
  我母亲年轻时,患有哮喘病,喉咙里常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,连句话都说不连贯。但只要身体稍好,她就去生产队抢工分,定额活完不成,奶奶便成了她的援兵。我不会忘记,一天傍晚,奶奶把弟弟抱到田埂,便帮母亲一起挑粪。身材瘦高的奶奶挺直腰板,迈动旧时代强加给她的一双小脚,挑着重她身体几乎一倍的农家肥,在又窄又滑的田埂上一步三晃走着,脸上深如犁沟的皱纹汪满汗水,浊重的喘息盖过了脚步声。母亲流泪了,说:“妈,我太没本事了,连累了你。你别干了。”奶奶摇头:“我还要吃饭呢。”那时我就知道:在乡村,痛苦是必须默默吞咽的。那天奶奶能和母亲一起挑完那五大马车粪,不是靠体力而是拼一股心劲。   队里安排奶奶和几位老人轮流看护地瓜园。我们兄妹有事无事常去瓜园。一天,地里只有奶奶在,我蹲下身用一双小手扒地瓜。正在拔草的奶奶顺手拿起一块土坷垃向我打来,正中我的后背。我失声痛哭,奶奶上前抱住我,长叹一声,说:“小来偷针,大来偷金。你给我记住,我们梁家穷得只剩一张脸了,能丢吗?”   这年,在晃桥河里洗澡的姐姐陷进了深水,被村里一位叫马三的放牛人救起。奶奶闻讯赶去,一声不吭抱起姐姐就走。不少人都说奶奶不近人情。半年后,马三把生产队的牛放丢了一头,遍寻无着,急得寻死觅活。曾是老牧人的奶奶拄着一根拐杖披一身晚霞进了山。深夜,上山找牛的人陆续回村,却不见奶奶。父亲慌了,发动全家人分头寻找,没有找到奶奶。次日凌晨,早起的村人看见我奶奶奇迹般地回来了,赶着丢失的那头牛。奶奶全身上下被夜露浸得无一丝干的,那双小脚血迹斑斑,令人不忍卒视。那一年,奶奶75岁。   在我13岁那年,我的奶奶,这位一生从未走出乡村一步的女人,在她82岁那年夏天,回归了她为之挥洒了一生血汗的泥土。临终前一天,奶奶从床头的几个墙洞里,艰难地掏出十几团大大小小、黑黑白白或黑白相间的头发交给我。奶奶对我说:“小刚,这些头发是奶奶十几年来攒下的,等哪天货郎来了,你用它去换一支水笔。你哥初中毕业都没有过水笔,老让人笑话。”年少的我悲从中来,背过奶奶无声地哭了。   二   在我漫长的少年时期,肚里很少油水,一晚上几次三番起来上厕所。每回起来,都见父亲、母亲在煤油灯下忙活:父亲左腿膝盖绑着当刮皮的鞋底,搭在右腿上剖竹,刮篾,母亲则坐在地上,弯腰用篾片织筛子,冬天她的哮喘病复发,几乎把能穿的衣物都穿在身上,还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但她始终不肯停下手中的活计。   十几年如一日。   我们弟兄四个的学杂费,父亲劣质烟叶等开销,都是父亲一刀一刀从竹子上划出来的,都是母亲一片片织出来的。   我平生第一次注意母亲的手,是在读小学二年级的一天。那天,我的作业本写完了。那个年代的小楷本、大楷本、算术本、图画本是5分钱一本。那天吃过早饭,母亲就开始翻箱倒柜,十几分钟过去了,她仍无所获。为5分钱,母亲不住地摇头,神情那样无奈。忽然,母亲眼睛一亮,家里的那只大黑母鸡,正从矮墙上飞到地下,又从地下飞上矮墙,不停地折腾。“它要下蛋了!”母亲喜形于色,回家抓来一把糠,口里“多多多”地唤来母鸡,弯腰一把捉住,倒提起来。伸出一个手指摸了摸鸡屁眼。“它有蛋!”母亲放了鸡。我却呆呆地望着她的手,尤其是那个抠过鸡屁眼的食指,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窜上心头。母亲盯了我一眼,生气了:“你给我记住,一个人,没有不干净的手,只有不干净的心!”   从田地劳作归来,母亲会从高挽的裤脚里,从双手的袖套里,抖出几只欢蹦乱跳的绿蚂蚱或几只叫蝈蝈,然后甜甜地笑着交给孩子。有她的日子,我感到连风都欢快如旗子,连家畜也让人倍感亲切、安详。   后来我到煤窑当井下工,有一天晚上,差不多是黎明,连续在煤窑干了半个月的我从山上回家,离老远就看到我家仍亮着灯。我在家门口站了片刻,就踏上了重返煤窑的路。   有一年秋后,连日冬雨,我家的公粮迟迟未交。那段日子,父亲有事外出,回家知道后大发雷霆:“这不是丢梁家人的脸吗?”那几天,我在煤窑扭伤了腰回家休养,母亲的老病又犯了。从村子到县城粮管所四五公里路。几天淫雨,那土路早已泥泞不堪,坑洼密布。但父亲硬是将粮袋装上手推车,用草席盖好,迎着细雨一弯腰拉车出了院。我咬着牙赶上去。   几小时后,一辆汽车追上了我们。那段路很窄,又烂又滑,根本无法让路。好几次,汽车司机将车开到我们脚跟。我要发作,父亲却向我低吼:“加把劲,快让人家!”冷雨中,父亲花白的头发却升起丝丝缕缕的白雾,头快抵到路面了。交售了粮,领了款,已是夜幕四合。在县城边一家小饭馆坐定,父亲举起酒杯,动情地说:“难为你了,帮我完成一个家长应尽的职责。你要知道,国家把田地交给我们种,我不能失去信用。想想以前生产队时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?来,把酒干了。”在我印象中,父亲还是头一回一次就对我说这么多的话,头一回敬我酒。   十七八岁,我与村里一个姑娘相爱了。为了找一个背人的地方说话,我们在晃桥河边码了个空心草垛。后来,她另攀高枝。一天我把草垛点燃了。当夜,父亲要我跟他一起到田里给麦苗放夜水。蹲在田埂上休息时,父亲说,“你给我记住,一个男人,想哭也不能让外人看见,要哭就跑回自己家里。”我郑重地点头。那一刻,我对父亲的依赖恍如回到读书少年。我说我不会再码空心草垛了。父亲断然道:“不!该码还得码。我帮你。”   就这样,我的父亲母亲,用他们树皮般粗糙的手,不断从困局中突围,不断传递着爱,希望用责任,一天天把我家生活的小船,从山穷水尽推向柳暗花明。就在那样的岁月,在新瓦房村独门独姓的梁家,大哥光荣入伍,三弟成了村里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,四弟也相继考取大专。   三   后来,承包田被城建征用。我不知深浅,提着一支笔就杀进县城。每年主编、校对数十期报纸,读上百部书,撰写上百篇新闻、先进材料,同时,通过创作一些文学作品来透气、养心、提神。一年365天,很少在凌晨前睡过觉。先是妻子守着电视,打着毛衣陪着我。后来,我们两个孩子上学了,不知不觉也养成做功课到深夜的习惯。有时我有事深夜归来,灯下,母子三人仍在各忙各的。   十几年如一日。   现在,我的女儿在青岛大学读研究生,我的儿子在上海商学院读大学。   最后,请允许我抄录南方周末2012年新年献辞中的一段文字来与读者们共勉:“我们在一起,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,就像一束光簇拥着另一束光。因为我们知道,惟有点亮自己,才有个体的美好前程;惟有簇拥在一起,才能照亮国家的未来。” 请点击更多的抒情散文欣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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