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枣树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张元福 时间:2014-04-25 15:22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抒情散文
打我记事起,奶奶就和我们住一起。我家住在庄东头马路边上,下车几步就到了。 小的时候,院子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枣树,村子里的孩子年年都能吃上又大又甜的枣儿。听大人说,这棵枣树已经有二十几年了,是奶奶结婚那年从娘家带过来的。爷爷奶奶结婚没几年,祖爷爷就同他们把家给分了。说是“家”,其实只是一间漏雨的老房子,一张破了巴掌大个洞的四仙桌。条件再艰苦,日子还是要过的,奶奶便向娘家要了50块钱,还带回一棵枣树苗。 第二天一大早,爷爷便开船进城了,打算谋点儿小生意回家,说好下午回头,谁知到天黑也没回来。奶奶在东边的闸口望了一夜。直至第三天,才得到消息,爷爷的船刚离城不久,就和一艘北去的大货轮撞上了。船沉了,人也没有上来。噩耗传来,奶奶如雷轰顶,一次次哭得昏厥过去。 爷爷去了,剩下的这棵枣树便成了奶奶唯一的依靠。奶奶每天悉心地照料,施肥、除虫、修剪,从第一片新叶忙到果子成熟,这一棵枣树不知凝结了奶奶多少心血。结出的枣儿奶奶从不卖钱,总是分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。 枣儿结了多少年,爸爸就吃了多少年。如今到我了,我更是恋着这棵枣树,恋着那些通红通红的枣。 春天的时候,我就拽着奶奶,“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枣儿啊?” 奶奶总是笑着安慰我说:“小馋猫,还没到八月十五呢,那时候的枣儿吃起来才甜呢。” “我不要等到八月十五,我要等枣儿一结出来就吃。” “好,好,一结出来就吃。” 于是,我便天天盯着那些叶子,巴望着有一天,突然从它们中间冒出些圆溜溜的绿色的身影。 等待既是一份煎熬,又带着一份喜悦。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,后来,又冒出些白色的小花,如零星一般。等到满树的小花变黄,凋落,那些圆圆的小脑袋就在你一不留神儿里冒了出来。 当它们的肤色渐渐变红,最终变得深红,我们便开始采摘了。找一根长长的竹竿,一端用镰刀绑牢,这便是用来割枣儿的工具了。奶奶举着它,拣熟透了的割下。我蹲在地上,把这些枣儿一颗一颗地摘下,再一颗一颗地丢进篮子里。 刚打下的枣儿,我总偷一些颜色最深的放到嘴里尝尝,当年那股甜甜的滋味,到现在都令我回味无穷。 奶奶将枣儿洗净后,用一个大碗盛着,哪家有小孩的,就让我给送去。到最后,我们一家人才能坐下来,品尝这打理了一年的枣儿。奶奶最喜欢将枣儿去核,放在碗里浸一浸,再撒上糖腌一腌,第二天煮饭时,在饭里丢几粒,做一锅全家人最爱吃的“大红枣儿饭”。每次,我无意间吃到那蜜甜蜜甜的枣儿,就满心欢喜。 那一棵树好像藏着吃不完的枣儿,我和村子里的孩子们整整吃了一个秋天,直到吃腻了。 有一年,爸爸在院子里锯木头,无意间发现树的叶子发黄了。奶奶从屋里出来,一边盯着叶子,一边让爸爸赶紧找个竹子来。拨开那一层层厚厚的枝叶,竟发现许多叶子都蔫了。奶奶找来一些磷肥施下去,却不见一点儿效果,那叶子反而大片大片地飘落。看着眼前这多年不遇的情景,奶奶不住地叹息,摇头,天天在菩萨面前烧香祷告。一天,有人告诉奶奶,时堰有个经验丰富的果农,他懂枣树的管理和治疗。奶奶一听,像是突然之间找到了救星,当天饭也没吃,就让爸爸蹬着车带她去时堰了。到那边一问才知:枣树叶子脱落,是因为今年气候反常,温度较低而导致的。那边也有这样的现象。 一回到家,奶奶便找来几根竹子,让爸爸去买些灯泡,将灯泡系在竹竿上,通上电,这样就保证温度了。过了一些日子,叶子不再凋落,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,奶奶的脸上才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。 那年的枣儿产量不高,枣儿成熟,奶奶还是让我一碗碗地捧着,挨着户儿给人送去。 有一次,奶奶将枣儿盛了满满一个大碗,叫我给隔壁的老伍家送去。老伍这人平日里最爱贪人家便宜,我特别厌恶他,就连他的儿子叫垠伙的也特招人恨,我刚刚还和他打了一架。早上,我捧着从红姐姐那里借来的小人书,趴在台阶上津津有味地看着,不想他从身后抢了去,还说这书是他的。我问了红姐姐,根本没这事儿。我找他去要,谁知他竟不给,对着我就是一拳,到现在,肚子还有些疼呢。奶奶让我拿这么多枣儿给他,分明是叫我向他赔礼道歉。我一想到这事儿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就是把这些枣儿全部倒了,我也不给他吃。再说,这么多好吃的枣儿,还不如自己吃呢。我将全身里里外外的袋子都塞遍了,剩下的,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吃。到了家,我把空碗往桌子上一丢,便出去了。 一连几天,奶奶都没有发觉。 有一天,我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刚走到门口,老伍就连打带骂拽着儿子进来,指桑骂槐道:“真是狗眼看人低,摆明着欺负人,不就是个破枣儿嘛,不吃也死不了。”“明年要是长得了这棵枣树,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。”说完,“轰”的一声将门踹开,骂骂咧咧回去了。我怔在那里,不知奶奶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,吓了一跳,慌乱之下,袋子里的枣儿漏了出来。奶奶终于明白怎么一回事了,奶奶气得脱掉鞋子,对着我的屁股就抽了下去。 “奶奶,我再也不敢了,你饶了我这一回吧。”我边哭边向奶奶求饶。奶奶是头一次打我,也是唯一的一次。当下,奶奶就从树上打下一大捆枣儿摘了,用碗装好,亲自送了去。可没过片刻,老伍就抢在奶奶前面冲到我家,“哐当”一声,将碗摔得粉碎,枣儿零零落落的滚了一地。 从那以后,老伍就正式和咱家结上仇了。奶奶说,老伍这人心眼儿特别小,这个仇他肯定是要报的。 第二年,村子里要修路,老伍第一个提出,要挖了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理由是树枝拐到巷子里阻碍行人走路。其实,枣树矮处的枝叶早被奶奶剪去,这分明是故意找我们家的茬儿。奶奶也不跟他啰唆,只管去找四爷。当时四爷正在村里做支书,听了老人家的一番解释,自家人不好意思,就让爸爸把那一堵院墙给拆了。 没能遂愿的老伍不甘心,没事儿就在我家附近转悠。 说来奇怪,没过几天,他的儿子竟突然病了。病也病得蹊跷,两眼发白,口吐白沫,乱说胡话。治病的说:“这是‘中邪’了,正北方向有一棵树是娃儿的克星。”一听这话,老伍拿了一柄大斧,就直奔我家院子,新仇旧恨,全都撒在这棵枣树身上,举起斧头狠命地砍下去。见到几十年相依为命的枣树被老伍砍出了一道道伤痕,奶奶一把抢过老伍手中的斧头,死死地护着那棵树。老伍夺过斧子,又发疯似的朝树身上砍去,一下、两下……斧头砍在枣树上,就像是砍在奶奶的心坎儿里。奶奶死死抱住老伍的腿,哭着央求:“您就大人有大量,放过这棵该死的树吧,我这把老骨头可以给你家娃去烧香,去磕头。”可此时砍红了眼的老伍哪里肯听奶奶的哀求,他使尽全力,掰开奶奶的手指,狠狠将奶奶一脚踹开,奶奶一个踉跄没有站稳,一屁股瘫在地上,就再爬不起来了,奶奶的一条腿就因此而摔断了。晚上,从田间回家的父亲,看到院子里躺下的枣树和一旁哭得昏厥的奶奶,拿起菜刀就冲了出去。 奶奶的腿摔断以后,就再也不能下床走动。在屋里躺了些日子,就被大伯接去了。奶奶走了之后,屋子里便空荡荡的,院子里也空荡荡的了。 后来,我去外地念书,便不能常常回家。有一年寒假,我在大伯家中见到奶奶。奶奶还是卧在床上,样子却瘦得吓人,我知道,奶奶离那边大概不远了。奶奶拽着我,念叨着枣树,念叨当年的那些事儿。 第二年春天,我在学校接到了父亲的来电,电话里说,奶奶已经去世了。那时,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奶奶的模样,浮现出家中的院子和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 现在,奶奶的坟前也长了一株枣树,那是爸爸栽下的,爸爸说,那株枣树长得特别苍翠。也许,这是奶奶在泉下悉心照料的结果吧。 请点击更多的抒情散文欣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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