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爷爷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文摘网 时间:2014-09-28 08:42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感恩亲情
上个星期打了个电话回家,听到爷爷熟悉的声音,顿时百感交集。
  
  我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打电话给爷爷了,借口一直是和老人家不知道说什么,来来回回都是问吃饭了没有,庄稼怎么样,身体如何,而且每次的回答不用想也能知道。于是便一天天搁置着,直到现在需要从家里寄一些重要的东西过来,我才有了拨通那个熟悉号码的理由。
  
  拨第一次的时候,服务台说无法接通。我看时间是傍晚七点,算一算,这是夏月农忙时节。像这样晴好的时候,爷爷应当是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,又或许是上了后山去除草,信号不好才没能接通。
  
  眼前又浮现夏季时节家乡那一片油绿的画面,后山的玉米除草培土之后,大概也过半人高了吧,水田里的稻谷也到了施肥杀虫的时候。太阳毒辣的午后,被喷过农药的害虫很容易死掉,所以爷爷常常顶着一天中最热的太阳出工,恐怕今天也是如此了。
  
  心里沉重起来,自己坐在宿舍的风扇下尚且嫌热,哪知爷爷此时又穿着那套领口和双袖已经磨化了的蓝色中山装,在烈日下滴汗浇苗。也许他正蹲在玉米株斑驳的叶荫下喝水,同往常一样顺手撩起了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拭了一下汗;或摘了头上那顶卷了沿儿的帽子拿来扇风;或者又从被汗水浸湿呈深蓝色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个塑料袋,抖抖袋子表层的汗湿,拔出一根尚未被浸湿的“甲天下”香烟,眯眼抽上片刻。记得以前有几次爷爷出门时忘了用塑料袋把烟包上,收工回来,整包香烟都被汗水浸软了,打火机也冒不出火花了。
  
  这几年在外念书,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帮爷爷干农活了。高中时回家还可以帮忙做个饭,烧一下洗澡水,现在越走越远,不但什么忙也帮不上,甚至连电话也不怎么打了,直到这种需要家里办事的时候,才拿起电话。真是不孝,心里越想越惭愧。
  
  挂断之后我有点不敢再拨第二次了,心中愧疚深重,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。其实心里有很多话,只是自己从来都习惯把感情深埋,久而久之便沉重凝结,反倒无从开口了。
  
  良心狠狠地抽了我几鞭子,在乡里上初中那会儿,每月会放一次假回家取油米和生活费,从学校回来是可以搭车的,可是回学校的车却很难等到。没有及时车的时候,爷爷总会用自行车送我。十几公里的石土路坑洼颠簸,机动车扬起的尘土袭人,连眼睛都睁不开。但是坐在爷爷的后座,我总感到很踏实稳当,大卡车经过也不觉得害怕。遇到冲不上的坡,他也很少让我下车,而是宁愿一个人自己费劲,缓缓地推我上去。路上我们很少说话,可是我看他背上的汗迹越来越大直至弥漫整张后背的时候,我记住了那种心头热乎乎的感觉,记住了那张湿透的背。
  
  此时,那背也许正背着沉重的农药喷雾器在田里杀虫,今晚大概又要摸黑回家了。以前有我准备热腾腾的洗澡水和煮好的饭菜在家里等他,可是现在呢?我不知道每当爷爷天黑回来后,自己摸黑打开门、拉亮灯的时候,老人家单薄的身体里会涌出一阵怎样的失落。
  
  以前给爷爷洗衣服时,爷爷的中山装上的四个口袋总是困住很多水,拧起来十分吃力。晾衣服时,爷爷特地叮嘱我要把那四个口袋翻到外面来晒,不然就不容易干。现在他一个人在家,想必院头依旧挂着他那件泛白的蓝装,天快黑了还没人收起,四个口袋正齐刷刷地外翻着,目送落日西沉,却久久未盼得主人归影。
  
  我终于还是又拨了一次电话,却依然是无法接通。此时心中的愧疚转为深深的自责和担忧:为什么那么久没有打电话回家,哪怕说说那些重复了数百遍的问题也好啊。上次回家,爷爷因为高血压去打了两天吊针,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有没有复发过。今天的电话打不通,该不会是出事吧……这些年回家,发觉爷爷那头青黑的头发也已逐渐发白,起初只是两鬓,后来蔓延到整个脑勺了。岁月催人老,我们这些子孙更催人老。
  
  直到晚上下了课,我才又一次拨了家里的号码。是时晚上九点二十分,终于听到了“嘟———嘟———”的电话接通的声音,心却还是揪着,直到听到爷爷那不再洪亮却依然浑厚的声音,心里才暗起一阵高兴。我问了爷爷许多问题,关于他的身体,关于禾苗,关于家禽,关于村里的情况,还说了自己在学校的趣事,俨然爷爷的老朋友一样和他聊天。到最后我极不情愿地提了让他寄东西来的事,他在那边静静地听着,像个小学生一样企图记住我的要点,并伴着“嗯”“好”的应允声。我鼻头一酸,年轮胖瘦,爷爷却反过来听从我的嘱咐了,在爷爷眼中,他孙女的话已经变得有足够的分量了吧。
  
  爷爷说他在家很好,庄稼也只是种一小部分来打发岁月而已,不像以前那么卖命了。我握着电话,和眼泪一起涌出的,还有心中一直想说却从未启齿的感谢。
  
  末了的时候,爷爷说他准备了糯米饭,明天拿去给在乡里上中学的弟弟,四月八了,没法送来给我,叫我自己去买来吃。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,泪水中又见那张湿透了汗水的背,那件有四个口袋的泛白蓝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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