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“邮电绿”

读者文摘在线阅读★胡 春 波 时间:2015-01-08 10:25 浏览:努力统计中... 父亲的爱
往事犹如顺着急流而下的空荡荡的船只,年少时的一幕幕,总会在不经意间醒目地朝我走来。
  
  父亲在炮兵连整整待了六年,退伍后就在家乡那块穷乡僻壤里重操旧业———开起了采石场。在那个年代,干这种活可谓“朝不保夕”,经常是半天下来身上已挂满了彩。每到黄昏,母亲总是焦虑地踮着脚跟站在村后那棵老樟树下盼断愁肠。几年下来,父亲的额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,蜡黄的脸上透着和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。
  
  也许是父亲的任劳任怨熏陶了我们幼小的心灵,我和姐姐的能干是村里出了名的,尤其是姐姐帮父母料理家务的能力令其他孩子望尘莫及,而且她的学习成绩在年级段始终保持着名列前茅的优势。姐姐十五岁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,白皙的皮肤犹如能渗出水似的。一提起姐姐,村里的老人们总说她是咱们的金凤凰。我和姐姐成了父亲拼命工作的精神支点,虽然每顿喝的是稀粥,嚼的是腌萝卜,但他的嘴边常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  
  寒逝暑即,无情的大山载去了父亲的青春和健康,但也为我家载进了楼房和财富。我们姐妹俩担心父亲的身体,劝他该是收手的时候了。可他总是摆摆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说等到咱俩念完大学,他就不和石头打交道了。姐姐争辩道:“我们可以利用暑期打工来积攒学费,爸!”“胡说!你们以为挣钱那么容易?”从不责骂我们的父亲用他那充满浓浓血丝的眼睛怒视着。我们犟不过他,每次只好怏怏作罢。
  
  一辆邮电绿的自行车驶进了我们的村子,拐进了我家的院子。它的突然闯入,使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泛起了层层涟漪。下车的是个英俊儒雅中略带几丝羞涩的大男孩,他腼腆地进行自我介绍。原来是个税务工作者,刚大学毕业踏上岗位,这次是来我家收税的。父亲瞪着他的眼神好似欣赏三头六臂的怪物,又如同迎接从外星球冒出来的生灵,弄得那小伙子不知所措地憨笑。
  
  “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听说过采石头得交税?”父亲的嗓门本来就大,这时一吼更是震耳欲聋,招来了许多看热闹的左邻右舍。那时,在我们这个偏僻封闭、传统落后的山村,“税收”的名字,很多人恐怕是第一次听到。人群中冷不丁冒出“‘睡收’?什么世道,睡觉也得交钱?我们又没睡旅馆!”“是呀,是呀!小伙子,你倒说个清楚!”那边有人应和起来……小伙子可能打出娘胎以来还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,只好“落荒而逃”。
  
  没过几天,伴着一串挺有节奏的“吱咯吱咯”声,那辆“邮电绿”又驶进了我家的小院。这次,他好像是有备而来,车后架夹着几本厚厚的书,还是崭新的。“大叔,您看看!”他把那几本书恭恭敬敬地递到父亲跟前。这时,父亲像是被人刺中要害似的跳了起来:“你……你……欺负我是个‘睁眼瞎’?”由于爷爷早逝,父亲有六个兄弟姐妹,他又是长子,哪有读书的福气!每每看到我们捧着新书时,父亲总是既羡慕又沮丧,然后眼眶里含着浑浊的泪水默默地转过背去。“税务大哥”像犯了错误的小孩似的红着脸解释:“大叔,对不起!我决不是故意为难您!不瞒您说,我父亲也是个文盲。我了解你们一代为了摆脱贫困所付出的艰辛,我打心底里尊重您……”父亲听了这番诚恳的道歉,紧锁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了。碰巧姐姐刚从同学家回来,她在人群边倾听了“税务大哥”的肺腑之言,不禁对他肃然起敬。“大哥,你的书借我翻阅几天可以吗?”姐姐的出现解了他的围,他的眼里写满了感激之情。姐姐怀里揣着那几本书目送“税务大哥”离去,他的背影和那清脆的铃声渐渐消逝在弥漫晨雾的乡间小道上……这次“邮电绿”又驶进了我家的小院,我已记不清他是第几回来我家了。
  
  姐姐捧着那几本书天天挑灯夜读,领会了社会主义税收的本质,懂得了它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的内涵。经过姐姐的“灌输”,父亲对“税务大哥”的敌意总算冰释前嫌了。望着父亲颤抖的手中躺着的张张“大团结”,“税务大哥”百感交集。他怀着崇敬的心情接过那沓尚带着体温和泥渍味的人民币,轻轻吁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从那以后,没等“邮电绿”驶进我家门口,父亲已主动把每年该交的税捧到了离家几十里的国税局。父亲还因此一连几年被评为咱们镇的“纳税先进个人”呢!姐姐顺利完成了学业。后来“税务大哥”成了我准姐夫。
  
  今天,那辆“邮电绿”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静静地躺在父亲家的工具间里,车胎上的牙痕早已磨平,铃铛的光亮也已去了三分之二,锈斑像件旧雨布似的披在车身上。去年暑假,父亲家装修房子,母亲嫌“邮电绿”占据太大的空间,便打算把它当废铁处理了。父亲死拽着车把不放!母亲望着父亲手臂凸起的条条青筋,也只好作罢。
  
  是的,父亲打算让“邮电绿”永远住在家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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